“我为向你袒露心迹感到羞耻。”天鹅说。
一阵长的沉默中，阳光在天鹅背后的墙上爬行，它的温度让整个空间安静了下来。少许微尘在光里不规则地舞动，不知是被什么驱动。如果只盯着光线中的一点，恍惚之中仿佛可以看见光的粒子正快速无声地朝着一个方向飞行，不知那个微观世界中是否又有无限的宇宙。
这一天，天鹅的心情非常糟糕。他说上一次的咨询让他非常难过。咨询结束后，他有一瞬间想要再也不来了。“为什么要自讨苦吃呢？为什么要去见一个讨厌我的你？”
猫头鹰问他：“什么让你觉得我讨厌你？”
“当我和你谈了很多工作中遇到的动物后，你突然说，‘你为什么在不停地说别人的事，你自己呢？’我是在说我自己啊。我在说我对工作中遇到的动物的感觉和态度，这也是我的一部分呀。可是你却不耐烦地说我跳进了我的阻抗。那也许是我的阻抗，但是我没有想要阻抗，我只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一件事又一件事。但我觉得你已经没有耐心听我的自由联想，而只是简单粗暴地告诉我，你认为我在防御我的愤怒。在你给出所谓的诠释之后我更愤怒了，可是我不敢向你表达。我有种自由联想被禁止了的感觉，我觉得你讨厌我。”
“为什么不敢向我表达你的愤怒呢？”
“我怕你会更加不喜欢我，怕你对我说我们不合适，然后你就会把我转介给其他的咨询师。或者虽然你依然继续和我工作，但是你却每一次都讨厌我，厌恶看到我。”
“你真的觉得我会这样对你吗？”
“我不确定。我不希望你这样对我，理智上我也觉得应该不至于，我觉得你应该是专业的咨询师，应该是会鼓励我表达愤怒的。但我又忍不住担心。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对你有完全的安全感，可以毫不担心地表达我自己。”
猫头鹰听的时候心里一紧又一紧。上一次咨询确实发生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互动，以至于那些时刻的张力直到现在还保持着紧张。猫头鹰记得自己确实有莫名的烦躁，但她有些说不上来为什么。天鹅并没有做什么让她生气的事情，她只能将这些烦躁解释成天鹅的投射。她进一步推论天鹅对他的同事压抑了很多愤怒，但是却不敢去体验到这些愤怒，只能将之投射到咨询师这里来。但也许她对于解释天鹅的防御有些操之过急，又或者她的情绪容器已经盛不下天鹅投射过来的愤怒。结果是她没有料到在天鹅的眼中是她对天鹅失去了耐心而生气了。这完全符合投射出去再内摄回来的防御机制，只是这个活现中她真的很难受。
上一次的咨询，他们停在一个尴尬的节点上。天鹅错愕地瞪大眼睛，脑子一片空白，茫然地解释着他不知道自己在阻抗。而猫头鹰则依然被烦躁的感觉折磨，感觉自己不能再变成温柔的容器。当时间到了的时候，天鹅少有地像是逃离一般离开。猫头鹰的心沉得连咖啡杯子都举不动。
猫头鹰知道上一节他们活现的愤怒转移是咨询关系的必然，而这一节天鹅可以如实说出他对猫头鹰的失望和愤怒也是关系和咨询的进展。但知道归知道，面对这些情绪体验依然是艰难的。她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能力帮助天鹅修通愤怒背后的恐惧，也不清楚自己能否通过愤怒的反移情的考验，但她就像是推着巨大石球上山的弗弗西斯一样，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面对这些未知和痛苦，才有机会修通这些情绪。
于是她说：“我很抱歉我会给你那样的感受。但是我非常高兴我们能有今天的对话，非常高兴你今天来和我表达了你对我的失望和愤怒。我相信你在表达之前在心中有很多挣扎，就像你说的，担心我是否会因为你向我表达愤怒而抛弃你。但我很高兴你最终战胜了恐惧，也许你心中相信我不会抛弃你的那部分最终赢了。”
猫头鹰看见天鹅的表情由警惕的战斗状态舒缓了下来，他的紧张变成了柔软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他一边去抽纸巾擦眼睛，一边哽咽地说：“谢谢你这么说。真的非常谢谢。我本来会担心今天是我们的最后一节咨询。”
猫头鹰问：“你是担心我不想和你工作吗？”
天鹅说：“我想到的是，我怕你和上周一样充满攻击性。我怕我承受不了你的样子在我心中扭曲。可能是我逃离了你，而不是你抛弃了我。”
猫头鹰停了片刻，认真地凝视着天鹅：“我知道你害怕。但我可不可以邀请你不要那么快地逃走，哪怕有时我让你失望？我希望你知道，我不希望给你带来伤害的感觉，不希望成为那个伤害你的人。但是有时情况非常复杂，我可能也在体验一些很困难的感觉。你可以对我们的关系更有耐心一些吗？我希望你多等等我。”
天鹅的眼泪变得汹涌。他也不再试图用纸巾阻止它们。他很郑重地点点头，什么都不用再说。
墙上的挂钟本来是很微弱的嘀嗒声，但在静谧之中却发出非常坚定的声音。嘀嗒，嘀嗒，一秒一秒地见证着天鹅与猫头鹰之间的承诺。
闫煜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