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着翅膀的孩子
作者：魏娟妮
今天的卡卡穿了一件硕大的外套，他极不自然地坐在座位上，将圆圆的脑袋缩进衣领里，鼻尖沁出许多细小的汗珠。
此刻的卡卡真想有一颗隐形草，这样以来，老师和同学就会看不见他，当然也就不会发现他背上的一对翅膀。
卡卡闭上眼睛，掩耳盗铃般也看不见老师和同学。
“老师，卡卡打瞌睡。”樱子突然喊。
“我，我没有。”卡卡吓得一激灵，瞪大眼睛极力地为自己辩解。樱子是卡卡的同桌，平时最爱打小报告，卡卡不喜欢她。可是卡卡又摆脱不了她，他们是邻居，同一个幼儿园上学，小学二年级又被一块送进县城的封闭学校寄宿，后来居然还被分成一个班，被排成了同桌。卡卡总觉得樱子就是粘在他身上的一块怎么也扒拉不掉的口香糖。
樱子这一喊，大家的目光顷刻间聚拢而来。
“咦!卡卡的衣服怎么变大了?”
“对啊，卡卡肯定穿了他爸爸的衣服。”
同学们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老师也才发现今天的卡卡很奇怪。
她走过来摸摸卡卡的脑袋，轻声问：“卡卡，怎么回事?”
此时的卡卡是惊恐的，他想把整个脑袋缩进衣领里。可是卡卡又舍不得挣脱老师的手，林老师很像妈妈，漂亮，温柔，她的手很暖很暖……突然有人提起衣领，那件硕大的外套像是一个躯壳绕过头顶卡卡整个人脱落出来。哈哈哈……又是樱子，她站在凳子上得意地大笑。
卡卡真想给樱子一拳头，可是他只是蜷下身体，紧贴课桌，企图掩护自己的翅膀。
然而，大家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林老师牵起他的手，扶他坐到座位上，依然用很温和的语气说，“卡卡，认真听讲，以后穿自己的衣服哟。”一切又回归到平静，教室里只有老师的讲课声。
晚自习后就是休息时间，当楼管阿姨按下开关那一刹那，卡卡就兴奋起来，他摸摸自己的后背，坚硬的骨架，柔软的羽毛，分明是一对有力的翅膀。可是白天他们怎么没有发现呢?卡卡想不明白，他也不愿意去思考这件事。
卡卡蹑手蹑脚地打开宿舍门，轻轻下楼，一口气跑到操场上。他迫不及待地张开翅膀，他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他飞上高高的围墙，平日里他最憎恨这道围墙，就是它阻碍了他的快乐。卡卡记得自己刚刚被送进来时，倚着围墙哭了一个下午，他试图爬过去，而他的个头只及围墙的三分之一处，无奈他一边哭一边使劲踹，脚趾后来都是肿胀的。
不想那么多了，卡卡扇动翅膀，飞向家的方向。卡卡是个聪明的孩子，那天虽然爸爸妈妈一再说只是带他看看新学校，可是为什么要带上被褥行李呢?卡卡就趴在车窗上默默记路，出了村子，是长长的公路，很远很远……
凭借记忆，卡卡终于飞到了家门口。可是他原本兴奋的表情沮丧起来，只见紧闭的大门上锁着一把大铁锁。卡卡的眼泪瞬间掉下来，吧嗒吧嗒地落了一地，他想起爷爷已经去世了。卡卡几乎是爷爷带大的，卡卡爱爷爷胜过他的爸爸和妈妈。
卡卡跳到窗台上，看见爷爷陪他玩的玩具还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还看见爷爷给他刻的小木枪。虽然卡卡早不玩那些东西了，可他就是不允许任何人扔掉它们。
没有人的屋子很静谧，可是卡卡耳边却不断传来爷爷的呼唤：卡卡，小心一点，不要爬那么高；卡卡过来，吃饭饭；卡卡，该写作业了……卡卡甚至能听见自己咯咯的嬉笑声，他就躲在椅子后，床底下，眼神不好的爷爷怎么也找不着，只是嘿嘿地笑着说，这个小捣蛋又藏起来了。卡卡抹了一把眼泪，溜下了窗台。
“毛毛!”卡卡眼睛一亮，只见樱子家的大黑狗在低吠，并向自己的方向冲刺了几次无奈被绳索勒住了脖颈，它“嗯嗯”了几声，哀怨地在原地转了几圈，使劲摇晃着尾巴。
卡卡走到了毛毛身旁，他蹲下身体轻轻地抚摸毛毛。
“毛毛，想我吗?想樱子吗?我们不在谁陪你玩呢?瞧瞧你都瘦了，一定是樱子奶奶不舍得喂你。”
毛毛似乎听懂了的样子，它蹭了蹭卡卡的脸，眼神十分幽怨。
小时候爷爷给他喂饭时，卡卡非得让樱子家的毛毛吃一口自己才吃一口，樱子后来也学卡卡的样儿，这样以来，跟卡卡樱子一块长大的毛毛非常的壮实，它对卡卡如同小主人樱子一般的喜爱。卡卡记得自己那天被送去学校，毛毛追了好远好远，汪汪的叫声渐渐变成嘤嘤的哭泣声……
屋子里隐隐传来樱子奶奶的咳嗽声。
“老头子，你说樱子打生下来就是我们带的，为啥现在就说我们带不了呢?还要把孩子送到那么远的学校去?孩子在那吃得好住得好吗?”
“卡卡不是也去了，应该都挺好的，别瞎操心。”
“还不是卡卡的父母蛊惑的，他没有爷爷管了，可是咱樱子还有我们管呢?”
“管吃管穿，你能管了文化课不?儿子媳妇忙着在外面赚钱，所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
卡卡似乎明白了一点大人的意图，心中对爸爸妈妈的怨恨稍微削减些。
汪!汪!毛毛忽然蹭到了卡卡背上的大翅膀，它警觉性地狂吠两声。
“快，起来看看，外面有贼吗?偌大个村子没几个人住，狗叫得怪瘆人。”
樱子的奶奶被惊动了，披衣，起床声。
卡卡怕吓着他们，扇动翅膀。
翅膀只能拥有一天，过了黑夜就要还给猫头鹰。卡卡还要去看一个朋友，她是卡卡心中的天使。
卡卡心中住着一个天使这件事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说起来还要怪樱子。
天使应该穿着白色的长至脚踝的纱裙，天使的头上应该戴着耀眼的光环……卡卡用铅笔在洁白的纸张上一个线条一个线条地用心勾勒，他很专注，嘴角上扬，眼睛流露出快乐。画好的小天使很像他的同学方圆，其实他画的就是方圆，因为他用铅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尽管有些歪扭，依然很好辨认：“方圆，你是我心中的天使，我喜欢你。”
安静的教室是在一瞬间炸锅的，卡卡美丽的幻想也是在一瞬间破灭的。
“快看!卡卡写给方圆的信，‘方圆，你是我心中的天使，我喜欢你!”樱子不仅抢走了卡卡手中的画纸，还站在黑板前大声朗读。卡卡惊慌失措，脸儿通红，胆怯地看了方圆一眼。方圆也同样的不知所措，她羞愧得跑出了教室。
后来那张画纸被烧成了灰烬，方圆也再也没有理卡卡。
夜晚的星星分外地亮，每一颗卡卡都认识，妈妈第一次离开家，卡卡就和它们交上了朋友，他藏在爷爷的臂弯里告诉名叫“亮亮”的星星他想念妈妈，想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听她讲故事；他告诉叫“闪闪”的星星，爷爷生病了，整夜的咳嗽，他希望爸爸能回来看看，他可以不要玩具不要巧克力；“晶晶”是最亮的一颗星星，也是卡卡最要好的朋友，他把他的心事讲给它听：班级里方圆长得最好看，像天使一样可爱，他喜欢方圆笑。可是有一天他看见方圆哭得很伤心，方圆说她的爸爸妈妈离婚了，爸爸找了一个阿姨，而妈妈提着行李离开了家，她现在是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卡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画了那幅天使的图画……
转到封闭学校后卡卡再也没有见过方圆，他希望方圆能原谅他。卡卡努力地飞翔，直到落在方圆家门前的空地上。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轻风拂动树枝的影影绰绰。
卡卡轻轻地说：希望你永远都是快乐的小天使!
卡卡还去了他原来的学校，去了他喜欢玩耍的很多地方，直到凌晨才掠过围墙飞回校园内。
“你终于回来了，我都等你有一会儿了。”
“你是来要回你的翅膀吗?”
“当然，为了感谢你救了我，我才承诺把翅膀借给你的，不过只能是24小时!”
“那好吧!”卡卡悻悻地把翅膀还给了猫头鹰，尽管他还想飞去爸爸妈妈干活的城市，不过他依然欣喜，因为他求一位哥哥放了他捕捉的猫头鹰的小小善举，而拥有过一双翅膀。
天还没有亮，卡卡蹑手蹑脚地溜回宿舍里。真困!他打了个呵欠，一下进入了梦乡，卡卡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弯成了一道月牙，他一定是做了一个美丽的梦。
作者:魏娟妮，《蓝天文苑》